#长文创作激励计划#

（作者：王志军）

6、600个整齐的墓穴，600个烈士的英灵

过了春节，每个在前线的战士都感觉到战争马上就要开始了。所有从营房带来的生活用品，本来就不多，还是被打包送进金鸡山顶旧炮台的地下坑道仓库。除了那套新军装外，个人身上物品被一次次清理掉，最后连我的日记本也被烧了，现在想起来真后悔。看来已不是打不打，而是什么时候开始打的问题了。

1979年2月10日左右，我们营接到命令：到隘口卡凤隧道附近的一个山坡上和民工一起挖掘600个墓穴，建立临时烈士陵园。这是让我们这些刚刚十八、九岁的士兵去替自己准备墓穴啊。想象一下，那时的情景是多么的悲壮！只有中国军人才有这样的勇气。我还没听说过有哪个国家的士兵在冲锋打仗前还会先把自己的墓穴挖好。从天亮下山开始，每个士兵按照用石灰粉画好的位置，开始不停地挖，满山挖出来的黄土把春天刚长出的绿草都压死了。到了下午，600个墓穴挖好了，整整齐齐地排列在那里。每个墓穴都一样长，一样宽，一样深，比平时连队队列操练还整齐。大概是少年不知愁滋味吧，有些士兵还睡进去试一试，一边试一边开玩笑：如果我们牺牲了，每个人都能有一口棺材吗？最初听说牺牲将士每人都有一口棺材，先用一丈白布包裹，然后再用棺材安葬，可后来根本就没有那么多棺材。一些在路边走过的大妈都忍不住流下泪来，路过的姑娘也哭了，正在耕田的小伙子们禁不住直摇头叹息。可我们没有哭！我们的战士一个都没哭。马革裹尸是军人在战场上的最高荣誉。这就是中国的军人！多么单纯可爱的士兵。

163师487团部分烈士和488团烈士在战场上被送下来后，都安葬在卡凤隧道山上和隘口的陵园。上世纪90年代初，有关部门才将烈士们重新安葬在南山烈士陵园和匠止烈士陵园。南山烈士陵园安葬的是55军164师和165师烈士；凭祥市郊外的匠止烈士陵园安葬的163师的烈士。迁墓的原因是1980年代末国家和昨天的敌人忽然握手言和，卡凤隧道的烈士陵园刚好在由凭祥到越南同登的唯一铁路旁的山坡上，太显眼。为了照顾双方面子，牺牲了的烈士只好再牺牲一次。也许烈士们的在天英灵不会介意陵园搬移，因为他们知道，祖国利益永远高于一切，军人的牺牲又何止在战场！但烈士们会在乎政府和后人对他们牺牲价值的认同和肯定。他们不怕死亡，但不愿意被遗忘。如今国家强大了，财大气粗了，但当年参战的老兵们却不断为生活困境而上访请愿。为国牺牲者的分量也由重如泰山渐渐变得轻如鸿毛。有部门甚至不顾民众反对，硬把为抗日而跳崖壮烈牺牲的“狼牙山五壮士”事迹从学校课本中除去。各地因开发房地产而不断迁移烈士陵园。2007年12月的最后几天，河南省洛阳市烈士陵园为开发商业墓地，令陵园内的“革命烈士保护区第一区”惨遭破坏，烈士陵墓被推平，墓碑被砸碎。烈士的崇高地位在我们这块古老大地上被摩登超女所取代。烈士邬四毛的妹妹邬凤英在一篇文章里这样说：

“烈士陵园没有尊严，在今天已经不再是一个个别偶然的现象。媒体上类似的新闻可谓多矣：艳舞跳进烈士陵园；烈士陵园成垃圾场；为开发楼盘，烈士陵园被迁往远郊等等。不久前，刚拍了一部以追缅烈士为主题的电影《集结号》的导演冯小刚曾对记者郁郁地说：我在国内外都看到过很多烈士陵园。国外的大都庄严肃穆，很有尊严；国内的却大都长满青草，一片荒凉，不知为什么？烈士已长逝，自然无语，但生者却会寒心。作为一名烈士的妹妹，我常常思考这样一个问题：以后我们的民族在遇到战争或其他什么天灾人祸的时候，还会不会有人挺身而出？他们的脑海里说不定就会闪过烈士陵园里凄凉的一幕，进而会对行动的意义产生怀疑。人有时候并不怕成为烈士，甚至渴望成为烈士，他们最怕的是成了烈士以后，却被人遗忘、甚至轻慢。一个民族没有了愿意当烈士的人，也就等于没有了脊梁。从道德的角度讲，我们如此对待那些舍生取义的烈士，世人会怎么看我们？他们只能说，这是刻薄寡恩、忘恩负义的一群人。即便富起来了，也无非是个爆发户而已。我们这些曾经为了祖国而流血牺牲的老兵唯一感受，就是痛心疾首。万万不希望“烈士”这个名词在这片古老大地上变成“傻瓜”的同义词。”

战后的烈士墓只是一堆黄土，上面树立一块木条，木条上注明烈士的姓名和所属部队。地方政府和部队一起用了三个月才把正式的烈士陵园修好。我在战后没有参加修筑烈士陵园，因为还在米七的20号界碑国庆线上驻守。但据我所知，很多战友都参加了修筑烈士陵园。以野战部队的师为单位，各自为自己师参战牺牲的烈士修墓。每个部队修筑的烈士陵园的风格都大同小异。43军有个老兵回忆：“来到墓地，我放眼望去，一下子惊呆了。天啊！整个山头全是，大家都好像愣住了，不知所措。牺牲的战友一个挨着一个，一层、两层、三层。我的心颤抖了。这是我从小长大从未见过的场面，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那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现在都躺在了这里。这都是为了祖国边境的安宁，为了祖国的家园平安才牺牲的啊！几百人长眠在这个地方！有营职军官、连排职军官，更多是班长以下的士兵，很多是1978年12月入伍的新战士，他们入伍仅仅两个多月。有30多岁的老战士、20多岁的老兵，更多的是十七、八岁的新兵，好像还有一个16岁的司号员。

古代是马革裹尸还，我们的战友是网套里尸还。战时情况很紧，那里天气又热，牺牲的战士是由支前民工用担架抬回来的，用塑料布包好就下葬了。我们的任务是把土墓进行整修，再用砖把墓垒起，外面浇注水泥。在整修中，有的可能是晚间下葬的，弄得不整齐，或者葬得太远，就需要把牺牲的战友重新下葬。但是大家都没有任何怨言，都是怀着深厚的战友之情去做这件事的。我的战友黎时金的墓位置前移了点，与其他不齐，垒齐了，砖头就要压着他的腿。我说，不齐就不齐点，但绝不能砖头压着。

那时的我对牺牲的战友有种特别的爱！修好墓，接着是在前面立个碑，碑文已由制作碑的刻好。在此之前，碑是用木板制作的，在墓与墓之间的地面用石头和水泥铺平。在各部队的墓群之间用石头水泥铺成路，在山的最高处建了个高大的纪念碑，通往纪念碑的主台阶是用砖和水泥修筑的。我们用的是最好的砖，用的是800号水泥，在那时也是最好的，凝固得很快。整修任务用了半个月时间就完成了。对于我们来说，我们虽没有土建的经验，但是都有着一颗爱自己战友的心。

所以既不怕累，又认真细致。每一锹土、每一块砖、每一道工序，都倾注着我们对战友的思念和对战友的爱。任务完成后，离开时，我又去看望了牺牲的战友。放眼望去，墓地已经修得整整齐齐。虽没有刚来时的心里颤抖，但是却有着依依不舍的感觉。因为他们将长眠在那里，他们将永远守卫着祖国的南疆。我为他们修好了墓碑，同时也在我心中修筑永久的思念。祖国不会忘记他们！人民不会忘记他们！烈士将永载史册。”

在1979年的中越自卫反击战同登和谅山战役中，我163师留下了612位兄弟在这里。算起来那可是整整一个营的将士啊！中间有和我小时一起上学的同学，有和我一起上山下乡的知青，有和我一起入伍的新兵，有和我一起在连队进行训练的战友，更有和我在一条战壕里共同战斗的弟兄。他们的音容笑貌永远铭刻在我的脑海里。今天我已步入中年，只有他们还是那么年轻。他们的青春就在战场上的某一刻定格了。看着这些已经永垂不朽的烈士，我们这些活下来的士兵从此失去了后悔的权利。